我的國際巨星鄰居陳船長
- 4月11日
- 讀畢需時 6 分鐘
會認識船長並且和他熟悉起來,是因為我們常常在同一間餐廳吃飯。
認識船長一陣子後,被熱情邀請去過他家做過客,但船長卻不曾進到我經營的書店裡。頂多在每次經過書店時,從門口和我打招呼,或是將想分享給我的食物送到門口、喚我出去領取後,便回家了。
後來有一次,船長終於到進到書店參與活動。活動結束時,放在書架上的一本書,吸引了他的目光,是廖鴻基老師新出版的《最後的海上獵人》。我見他有興趣,便和他說廖鴻基老師年輕時曾為了寫書,到船上當海腳討海過,寫過許多在海上與海拚搏的故事。沒想到船長聽完我說的話,說了句:「了不起,竟然為了寫書下地獄!」因為從沒有想過這個回答,我有點愣住在思考著如何回應這句話,船長看我愣在那,笑著跟我說:「討海就是下地獄啊!」
是的,我才想起船長也是從地獄回來的男人。
初遇見船長時,因身旁的人都叫他船長,我也跟著這麼稱呼他,並不知道他的名字跟成為船長的故事。移居到一個身邊每位男性長輩人人都是船長的鄉鎮裡,「船長」一詞變得太理所當然,讓人忘記每位船長背後都有一段艱辛的故事,便未曾想過要詢問船長是船長時的故事。
隨著認識越深,有一天船長笑著跟我說他可是上過國際新聞的人,和我分享起他在茫茫大海上,如何從地獄回來,因此登上國際新聞的故事。
船長年輕時,駛著爸爸傳承下來的漁船到菲律賓附近的海域捕魚。有一天晚上八點多,不小心在巴丹島附近擱淺,一擱淺即被島上穿著軍服的士兵用槍掃射漁船,示意要船上的人員下船。船長回憶那天無線電的收訊很好,所以他馬上通知東港漁業電台,我國人員表示千萬不能應對方要求下船,否則台灣這裡就會失去他們的位置,難以進一步救援,於是船長要求全部的船員們都待在船上躲避。開槍者見他們不下船便登船,一登船,船長便把五千塊台幣夾在報關簿底下遞給對方,並再送上幾條煙,爭取談判空間。在一陣比手畫腳的溝通後,登船者要求他們開魚艙,挑走了三條魚後便下船了。(他後來說還有一箱伯朗咖啡,他們那裡的人很喜歡。此篇沒有伯朗咖啡的業配😆)
經過了難熬的一晚,隔天一大早七點,又來了另一群人駛船靠近船長的船,想要放下小艇以小艇登上船長的船。但那天早上突然開始起風,海面上掀起不小的浪,這群人一路嘗試到早上十一點還是無法登船後,便放棄了。下午三點,台灣的花蓮艦終於抵達船長擱淺的位置要營救他們。船長說他印象很深刻,在花蓮艦抵達後,風浪很神奇的變小了,所以台灣的小艇可以靠近接駁他們。但島上的人見狀,為了不讓他們離開,瘋狂的拿槍掃射他們。在這樣的夾擊之下,船長只能硬著頭皮和船員們信心喊話,說如果要活命,唯一的選擇就是跳下船,想辦法游上台灣派來的小艇。他身先士卒的第一個跳,死命的往小艇游去,船員們見狀才紛紛跳船。船長說,那個時候台灣的小艇有被子彈打中,但還好船上的人都沒事,大家都成功被營救。
在講述這段死裡逃生的經驗時,船長說他後來回想起來,才覺得事情會發生有一些預兆。就像原住民的獵人進到山裡打獵時,各族之間有一些流傳的禁忌,若遇到了什麼狀況會放棄打獵下山回家。船長說在出事的那天之前,有一天午睡起來,船上在吃飯的碗,有一個碗非常奇怪的獨自掉出碗簍,破了一角。船長說討海人不會選用瓷碗,通常船上的碗盤會選擇不易被打碗的材質,因為若打破碗象徵「打破飯碗」,是不吉之象。那一天明明風平浪靜,但那個碗卻掉了出來,而且還破掉。他認為那天打破的碗,其實就是在提醒著他應該更小心,但當時年輕的他並沒有多想。
雖然大家都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人雖然平安歸來,但好幾百萬的生財工具付諸流水,一切歸零重頭開始,著實讓船長心情鬱悶。彼時他上有老父,孩子又小,一方面不想讓父親擔心,一方面孩子出生樣樣都需要錢,他心急的希望能快點再回到海上捕魚。所以他開始物色新的漁船,從東港看到車城,都沒有看到喜歡的。最後受神明指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才開始注意有沒有小琉球的漁船要賣。
小琉球人際關係緊密,彼此互相認識,船長失去他的船,心裡有種不得志的羞赧,不好意思大白天去看船,怕被人閒話,只好晚上偷偷拿著手電筒去看。那晚在小琉球的港口,他跳下一艘掛著出售的漁船探看。一上船就感覺那艘船十分開闊,下到船艙,久沒有出港的漁船照理來說該有股空氣凝滯的柴油味,但這艘船的船艙竟然有一股清香味,看了甚是喜歡。回家後他跟長輩分享,長輩告訴他,那股清香就是神明跟著他一起去看船,要告訴他就是這艘了。所以很快就決定買下這艘船,重新整頓後再出港。
準備再次出海時,因為有了上次死裡逃生的擱淺經驗讓船長心悸猶存,他又再次來到神明面前,寫下了三個經緯度,要神明指引方向。經過三天早晚焚香祭拜,最後擲筊時,神明竟然要他開船到離上次出事地點的不遠處捕魚,並指示了時間。船長心裡暗自苦笑,覺得神明在開玩笑嗎,但還是硬著頭皮出門討海。結果,真如神明指示,滿載而歸,一趟出海就幾乎快把船的貸款還完。
後來出海沒幾年,船長感覺討海越來越難發揮。在台灣漁民是不太被重視的一群人,討海時也感覺漁獲變少,加上越來越嚴格的漁業政策下,討海越來越吃力。所以船長考慮「上岸」,從海上回到「山頂」,在陸地上找份工作做,不要再出門討海。這個人生重大的決定,當然也詢問過神明,得到神明的七個聖筊後,船長才像吃了定心丸一樣,把船賣掉,頭也不回的從地獄上岸。
原本我以為這樣死裡逃生的故事是少見的,誰知道後來問身邊的朋友,幾乎每位朋友們有在討海的長輩,人人都有一個類似的驚險故事。我才知道,原來討海,真的是下地獄。
現在,年輕人都不討海了,關於大海上的故事,漁業的智慧,可能就到他們這一代為止。船長現在也不討海了,每天的生活就是照顧小孩跟照顧我們這群出外的孩子。每次見到他,他總是會從他的冰箱裡拿出他拿手的醃芭樂,笑著請我們吃。見我們對於漁具漁法,或者是菜巿場裡賣的魚有興趣、好奇,就充當我們的軍師,替我們解答。討海對我來說是另一個世界,這輩子大概無法體會如何在這麼小的空間裡和一群人一起生活一段時間,在看不到陸地的茫茫大海上吃飯、工作和睡覺,如何與家人維繫感情。但我希望自己能用文字,將他們以無數個潮汐漲退累積而來的經驗、無數個日月交替的海上生活,用生命交換來的故事一一紀錄下來。
這就是我的國際巨星鄰居,陳船長。
現在的他,已從凶險的海上退休,回到陸地,將老家改建經營民宿。民宿的名字「翔湘居」,是取他一對兒女名字中的各一字而成,蘊含著他對子女的關愛,及長年在海上無法陪伴孩子成長的心情。他謹慎、愛乾淨的個性,將民宿打掃的一塵不染(連窗框手抹過去都沒有一點灰),他豐富的童年及海上經驗,讓人能夠了解最琉球的故事。
在民宿裝潢求新求異的現今,或許翔湘居不是社群打卡最受輕睞的民宿,但他絕對是最符合民宿初衷,萬中選一的那一間。
**文章初次寫於2022,2024搬到船長家旁邊後,他會主動進來書店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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